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物我两忘

“物我两忘”是理解《庄子》非常重要的一把钥匙。它表面上是“忘记外物,也忘记自我”,但如果深入理解,是指人与万物之间原本僵硬的界限暂时消融,心不再执着于‘我’以及‘物’的分别。

“物我两忘”这个说法并非《庄子》中的一句原文,而是后世概括《庄子》思想时形成的表达。它所对应的核心思想,可以在《庄子·齐物论》中找到。

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"。

这里的“我”并不是说“我的身体等于天地万物”,而是在说:当我们不再用固执的主观立场去切割世界时,会发现 “我” 与 “世界” 并不是两个绝对孤立的实体。

“忘我”不是否定自我。这一点非常重要。庄子不是叫人“消灭自己”。“忘”在庄子那里,更接近于:忘掉对自我的执着。

“物我两忘”中的“物忘”,也不是说 “世界什么都不要了“。恰恰相反。

它意味着不再把万物固定成满足“我”的欲望和判断的对象。

比如看到一棵树。

普通的观看可能是:这棵树很漂亮。

进一步可能是:这棵树如果砍下来可以做家具。

或者:这棵树长得不好看。

这些都是以“我”为中心对树进行判断。

而庄子的“忘物”,是在某种程度上放下这些预设。

你只是让树成为它自己。

树不必首先成为:

  • 好看的树

  • 不好看的树

  • 有用的树

  • 没用的树

  • 我的树

  • 别人的树

 

于是你与树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。

不是你征服了物,而是你不再需要征服物。​

所以“心斋”和“坐忘”不是消极,而是一种极高的主动性。

这是我认为最容易被现代人误解的一点。

庄子并不是:“随便吧,什么都无所谓”

而是:“我不让自己的执着替我决定世界是什么”

这其实需要非常强的精神能力。

你可以有知识,却不被知识奴役。

你可以有身份,却不被身份奴役。

你可以有情绪,却不被情绪奴役。

你可以有观点,却不把观点等同于自己。

你可以追求东西,却不把得到它当成存在价值的证明。

这就是“忘”的真正力量。

​​

《庄子·齐物论》最后的“庄周梦蝶”,几乎可以看成“物我两忘”的文学化表达。

庄子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。

 

“昔者庄周梦为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”。

梦里的他完全就是蝴蝶。

醒来以后,他发现自己还是庄周。

于是产生了一个著名的问题:“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,胡蝶之梦为周与?”

究竟是: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?

还是: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?

庄子最后说:“周与胡蝶,则必有分矣。此之谓物化。”

这里最重要的其实不是让我们纠结“到底哪个是真的”。

真正重要的是:庄周与蝴蝶之间的边界开始变得不再绝对。

心斋 → 清空成见

坐忘 → 放下身心与知识的执着

物我两忘 → 我与万物之间的固定界限松动

逍遥 → 因此获得精神上的自由

它们并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,但彼此之间有很深的内在联系。

​​

《逍遥游》开篇所说的:“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,举世非之而不加沮”

 

一个真正自由的人,不会因为整个世界赞美他就无限膨胀,也不会因为整个世界否定他就彻底崩溃。

堕肢体

“堕肢体”不是把身体毁掉。

而是不再把身体经验当成“我”的全部。

我们平常非常依赖身体来确认“我”。

我的:

  • 身体

  • 疲劳

  • 饥饿

  • 疼痛

  • 舒服

  • 性别

  • 年龄

 

于是形成:“这就是我”

但庄子认为,如果要达到更深的自由,就连这种身体性的自我认同也要暂时放下。

所以“堕肢体”可以理解成:身体仍然存在,但我不再时时刻刻执着于身体所构成的“自我感“。

黜聪明

黜聪明:连自己的聪明都要放下

这个尤其容易误解。

庄子不是反智主义。

他不是说:不要学习。

而是说:不要把自己的聪明当成绝对可靠的主人。

一个聪明人很容易陷入另一种牢笼:

  •  

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•  

    “我看得比别人透。”

  •  

    “事情一定是这样的。”

 

这就是“聪明”变成了执着。

于是知识本来是工具,最后变成了牢笼。

所以“黜聪明”实际上是:知道自己知道什么,也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。

甚至进一步:能够暂时放下“我必须解释一切”的冲动。

这与《齐物论》的精神非常接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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